这一天下雨,从上午落到下午。下午我要去开会,于是在大雨中,我骑着摩托车出发了。趁到城里的多余时间,我到民政局婚姻登记中心办一张证,未婚证明。所以我是一个人去的。如果是两个人去的,那可能是结婚证,也可能是离婚证。对于证件,我想,这一张薄薄的东西能够起到什么约束作用?这一张薄薄的东西也不能够起到什么证明作用,假的多了去了。但是这一张薄薄的东西还不能少,少了就不给你办事,按揭购房就得用啊。因为这个原因,办这一张薄薄的东西的所谓工作人员,脸色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。还好我带齐了所有手续,虽然两寸彩照旧了点,工作人员看了我好几眼,说照片是不是你的,头发不对啊,太旧了啊。我说当然是我的。照片上的我是留了西洋发的,而这一天我理了个板寸。不能因为我少了一些头发就说不是我吧。工作人员没活可说,却多看了我几眼,还好我不是那么丑,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,没什么特点,不可能去冒充谁,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。于是,我坐着,等工作人员为我办好了未婚证明。听爸说,前几天叔的儿子我的哥离了。离了,把手续办了。像股市,买要手续费和佣金,卖了也要手续费和佣金。办证手续费倒省,一元人民币。
我骑车离开,朝单位总部开去。我一路上不知在想什么,大概是雨不大也不小,我穿了雨衣,没穿雨裤,离单位还有几分钟时间,我要不要穿上雨裤?穿上吧至少裤不会湿了,虽然麻烦一点;不穿吧也湿不到哪里去。我骑得很慢,但是我飞了出去。我清楚地记得我喊了一声“倒灶”。我撞车了还是别人的汽车撞我了?反正我够狼狈得了。头盔掉地上了,摩托车撞得面目全非。走下来两女一男,年纪轻轻的。事后我想,肯定是他们撞我了,因为一个女的说,吓死她了,如果我撞他们,他们有什么好吓的,是我自己找死啊。他们撞我,又和我无怨无仇,才吓死她啊,如果把我撞死了,她得赔我几十万!我受了轻微伤,两个膝盖蹭地上了,有点疼啊。撞后二十多个小时后,我的左手和右边的肋骨部位也隐隐作痛。我想得过一个礼拜才会复原吧。肯定是他们撞我了,因为我还看到他们那辆破桑塔纳的左前灯坏了,像一个瞎了眼的老头。肯定是他们撞我了,因为我在五羊本田修理部修车的时候,修车师傅说从左边撞过来的吧,左边的车前盖坏得厉害,右边的刹车柄也折了。肯定是他们撞我了,因为他们要赔我钱了。我急着去单位开会,我想真倒霉啊,看来这次得迟到了。那个女的见我没受什么大伤,能说能走,也就不怎么吓了,至少吓不死她了,因为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戴着一副眼镜,软弱可欺的样子,而且我还是一个刚办了单身证明的未婚大龄男青年,她当然不会知道,而我那副狼狈的模样给了她讨价还价的勇气。我也并没有打电话招来什么帮手,一对三,他们在人数上占优了。女人开始察看那辆破桑塔纳,说桑塔纳车也坏了啊,她说开得很慢啊。我真想说,如果你开得快那我的小命不就玩完了?她开始看我的摩托车,说还能发动啊。我说都被撞成这副模样了啊。我真想说,一个满身伤痕,受到重创的女人,她的关键部位还没坏,还能接客是不是?讨价还价开始了。我说你把我的车修好就行了,我也没别的什么要求。她说她的车也坏了啊。我想我真是一个仁慈的人,说得难听一点是软弱。我见不得别人受伤,那辆破桑塔纳的确是瞎了眼蹭了皮的。那男的说话了,就赔你多少吧,要不咱们见交警也行。我想我还要开会呢,时间浪费不起啊。我一向是个自愿吃亏的人,闷在心里不说出来。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吧。我的确不会讨价还价,不会瞒天要价。我赶时间呢。如果我不赶时间,见就见,谁怕谁啊。行人和咱骑摩托的比是弱势群体,现在我和你们开小轿车的比也是弱势群体啊。可是我还要开会呢,我受不了。我接过钱,他们开车走人。碰到我,不,撞到我,够幸运的了。他们开车走的那一刻,我甚至怀疑,他们有扬长而去的嫌疑。事后我想,如果我一冲动,我真会拣起那个钢质头盔,一手抡上去,打破那辆破桑塔纳的后窗玻璃。我没有这么做。我招来一个停在路边拉货的师傅,叫他将我和我那被撞坏的摩托车送到修理部。他说赔了多少,说我还真够平心的啊。我想我还能怎样啊,像某些高干,在医院病床上躺个把礼拜,叫他们拎水果篮来看望我啊。
时间过得真快,开会果然迟到。那也没有什么话说吧。我说我在路上被人撞了?我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,挽起裤管叫他们检查我的膝盖的确是乌青的?自己不做亏心事就得了。如果教训得到补偿,那还叫教训?如果道歉有用的话,干嘛还要警察?
这一天下雨,从下午一直落到晚上。我将车放在修理部修理。我乘车回单位。晚上不回家了。我在单位的宿舍里慢慢疗养吧。还疗养啊,德行。慢慢舔自己的伤吧。
从此以后,我想,下雨天,我不骑摩托车了。
